从张建华的雕塑作品想到写实主义与国民性

张建华的雕塑,让人一望而知塑造的是中国农民,且具有典型中原农民的特征:身材敦实,宽脸盘,高颗骨,嘴唇有点厚,鼻子有点肉,单眼皮,眼睛呈细缝状。而且,人物表情、动态的塑造,憨厚却有点愚套、土气。

张建华在河南农村生活过多年,用过去的话说就是非常“有生活”,这是他所以能塑造出一系列中原农民形象的原因之一,并且使这些形象具有中国农民的某种“典型性”:如那个乡村教师,一看那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敦实背影,一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在黑板上写些什么的“典型动态就知道那是一个教学多年的乡村教师形象,学问程度不高,但自信、敬业。

另如那个坐着的中年妇女,高颗骨,小眼睛,龅牙突出而合不拢的嘴唇。以及特有的坐姿,棉衣棉裤,方围巾围脸的特有方式,憋态令人发笑张建华作品,自然有美国超写实主义雕塑家汉森的启发,但在风格上,有中国民间玩具的造型的因素一一即在整体上强调敦实和“圆吞吞”的造型,塑造上强调堆塑和斧凿痕,让形象保持粗壮感觉。包括他作品的着色,也保持了类似民间色彩纯色倾向的浓烈感觉,突出“土”的感觉。张建华的雕塑,提供给当代学问一种“中国人”的形象,我心里涌现的第一个字就是“脏”。脏不是贬义词,是说张建华把存在于中国农民身上的某种特征一一纯朴中带着愚昧,热情带着粗俗,安分带着麻木……,很难一下子说出来的特征,给表现出来了。这既来源于张建华对中原农民的熟悉和感觉,也来自张建华对中国农民的某种认识一一或者把这种认识叫做对中国农民国民性的形象塑造,但是评价这种形象塑造,需要在更广泛的学问价值上确立准则。

张建华的雕塑方式,属于写实主义。写实主义在刚引进中国的五四时期,大多囿于技艺的磨练,农民形象的塑造,有哪些突出的作品,我一时想不起来。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对于苏联式“社会现实主义模式”的学习,高于艺术家个人风格的创造,至于农民形象的塑造,大多是高大全式的概念化形象,远不如文学,像赵树理等人小说中的人物塑造。但也有像刘文西在六十年代的那批农民速写肖像,以及他的《祖孙四代》等等。八十年代初,是中国写实主义语言模式的成熟和创作高峰,陈丹青的西藏组画,罗中立的《父亲》等一系列农民形象的塑造,开创了艺术家近距离面对普通人的“亲和感觉”,以及在写实主义艺术观念的个人化创造上,都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可惜,写实主义乡土风,在进入艺术市场之后,迅速固定化为一种“乡土风情的商品画模式”。八十年代中期,在风起云涌的现代主义艺术运动的同时,是写实主义的学院化过程,写实主义沿着巡回画派。

法国写实主义一一法国古典学院主义乃至意大利文艺复兴画风的方向悄悄的回溯,并以高超的写实技艺被市场所青睐。在经历了八十年代的现代艺术洗礼之后,九十年代,是中国艺术界在广泛范围内重新审视和使用写实主义的时期,如张晓刚、方力钧、刘小东、喻红,向京等一大批艺术家在作品中所作的试验。但他们显然是沿着当代艺术的线索在使用写实技艺。

从经典写实主义一一某种客观性、真实性的意义上,近年,忻东旺的作品明显受到特别的关注,我是从这种意义上谈张建华的雕塑,同类作品,还有梁硕等人。其实,艺术中的客观性和真实性,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概念,因人因时而变。中国五四时期要求艺术负担济世救亡的使命,那时文艺中的客观性和真实性,是对“国民性”的无情剖解,诸如鲁迅先生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阿Q的塑造,以及徐悲鸿、蒋兆和、刘锦堂、司徒乔笔下的苦难同胞。

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客观性和真实性是国家政治的理想形象一工农兵英雄。针对文革高大全的英雄人物,八十年代初的真实性,是强调描写小人物。其中,陈丹青和罗中立作品中流露出的对普通人的那种“亲和感觉”,我以为是写实主义在中国最有意义的试验。

原因是,作为那时艺术家的主体一一知青,在经历了社会最底层的生活之后,自然把自己和底层普通人的亲近关系,沉积出一种美感。它使艺术家有意无意摆脱了居高临下的角色意识。艺术家居高临下的姿态,多少有救世主的意味。我想,近年艺术作品中民工形象的增多,是不是来源于今天的时髦话题一一对弱势人群的关注,这是我怀疑忻东旺、张建华及其同类作品艺术感觉真实性的原因。不是可不可以关注弱势群体,而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关注。大家放眼看过去,民工形象,农民形象,在这个时期的写实主义艺术家的笔下,普遍带有愚蠢、麻木、呆滞的感觉。也许,这些艺术家没错,中国人尤其农民的国民性如此。这让我想起近年文学界热烈争

“国民性”的事情,它起源于作家冯骥才先生的文章《鲁迅先生的功于过》,我无意参与这场讨论,我理解和钦佩鲁迅先生对于中国国民性的深刻剖解,是鉴于当时时代的精神需求。我想说的是,即使有所谓“国民性”,今天艺术家对国民性居高临下的态度,是否还具有鲁迅时代同等的意义?人的现代化,在我看来就是人对平等理想的不断追求和进展,每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和另一群人的美感,具有同等的价值,而同等价值的来源,须从他自己群体的角度去观看和感觉。林肯玻璃钢仿石膏雕塑

我的这种平等美感的看法,近乎臆说,民工美感,自然很难是民工自己来表达,即使民工中出了一个大画家,地位变了,那也保不准他在画民工时会不会露出鄙夷的眼神来。但我真正关注的是:写实主义艺术中涉及到底层人形象塑造的评价准则。但我所在乎的是,艺术家对自己笔下人物的亲和,以及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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